'就取消了文化馆。我们不需要专人为我们组织什么活动。我们每天都在各自的领域自发地交流,更没有需要对其普及科学文化知识的群众。要论专业,我们个个儿都比馆长精通。但是,我们总归还是需要一个文化馆馆长。如果您细心的话,也许会察觉,我们镇甚至连一个记者也没有。因为我们从不在意别人的八卦,更不窥视。这在我们看来是极其卑劣的。我们关心什么就光明正大地寻求什么。包括那些来看胖子的人,都秉持着科学的态度。胖子也情愿被这些正直的目光观察,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艺术家回忆着广场上那- -双双眼睛,它们好像确实不藏私。就连话语也坦荡地飘浮在空气中,渴望被测量。

'敢问您的另- -份职业是?'艺术家问。

'其实,我的主业是做体质人类学研究。为了方便观察人类,我兼做看门人。马前镇很多看门人都是我的同行,我们会定期互换岗位。五年前,我从西格玛公园换到这里,遇见胖子后,就没再换过岗。在观察胖子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这几年,光是观察笔记,就记了七八大本。我不能轻易放过命运赐予我的绝佳转机。'看门人回答。

'我能看看吗?' 艺术家问。

'能倒是能。只是我前段时间把这些笔记本全部上交了,去参评肥胖研究中心的 研究员。胖子的妻子为了纪念他,特意成立了一个研究中心。她亲自坐镇,当主任。明天胖子的遗体火化完,这里就要举行揭牌仪式。您是做什么的呢?'看门人突然转问道。

'我是-名观念派艺术家。近来,时常感觉思想枯竭。听说马前镇是一片理性王国,想来这里寻找些灵感。'说到自己的创作,艺术家心里泛起一圈惆怅。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他发现看门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玻璃房,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马前镇需要观念,但不需要艺术。'看门人说。实际上,他只负责提问,并不关心答案,更不在乎艺术家到底是谁。'有人说胖子是因幸福而死。'为了掩饰尴尬,艺术家把话题重新转移到胖子身上。

看门人似乎有些累了,他找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时间好像被撒了催化剂,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下。深蓝色的夜空像是宁静的海水,-浪接着-浪地涌进大厅, 仿佛要给这铅白色的光线注入些许灵魂。

'有人说胖子是因幸福而死。'艺术家说。

'是那个大冷天只穿- -件黄色T恤,顶着-头蓬松长发的人吗?看门人说。

'嗯。'

'那人是马前镇唯- -的疯子。我们这儿多少年都没有精神病人了。因为,每个人都只按自己的兴趣和科学信仰来做事,怎么可能疯呢?那人原是一位诗人,在这里吃不消的,但他就是不肯离开。我们镇长也很为难,可又不好劝说。毕竟,有悖于我们开放、自由的原则。不过,您也知道,这里是马前镇,我们连记者、文化馆都不需要,怎么会需要诗人呢?我真的无意冒犯,但您知道的,这里是马前镇。

'胖子是因幸福而死吗?

艺术家的 话好似透明的气泡,孤零零地在大厅里延宕。他想起白天,当那个身穿那不勒斯黄色T恤的诗人在冷风中说出这句话时,人群中一张张肃寂的黑色花瓣是怎样的不为所动。好像'幸福'是一个来自于远古时代的陌生词语,以至于他们从没听说过。

'幸福?'看门人终于开口了,'幸福不过是脑内β受体激动剂分泌的愉悦感。'

'在马前镇,没人会觉得自己不幸福。因为我们人人自律,人人都在追求理性的道路上。'看门人继续说道。那语气像是在跟这愚蠢的问题置气。.

沿街的路灯发射出笔直的白光,击溃了试图涌向大地的温柔海浪。夜空退居到路灯所撑起的钛白色帷幕后,大厅的光线在路灯的叠加下格外刺眼,似乎比白天还要亮。这明亮让艺术家回忆起两天前,他在马前镇-家咖啡馆的情形。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咖啡厅。吧台.上摆放着各种口味的浓缩咖啡液,以及不同温度的水。没有售货员,顾客们自助冲泡。顶棚的吊灯精准地罩在每一个卡座上方,散发着- -种色温极高的冷调白光。它们像冰块上升腾着的蓝白色冷气,不停地游走,把每-处昏暗的角落都带到光亮之中。房间里没有音乐、没有低语。有的只是'嘣嘣'的几声克制的打字声。与其说这里是-家咖啡馆,倒不如说是一间公共实验室。艺术家被这冷光压得一阵心慌, 便走进了咖啡馆对面的公园里。公园也是安静的,没有人声,没有鸟鸣,只有割草机在'嗡嗡'地叫着。很多中年人怀抱着电脑坐在长椅上,他们像一棵棵向日葵-样,背朝着同-个方向,晒着太阳。艺术家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没有过去的新世界。

'说起来,胖子的妻子对胖子确实没得挑。'看门人打断了艺术家的回忆,'她每周都会专门抽出时间与胖子共进-顿午餐,这一天也是他的'破戒日'。她会亲自挑选食材,为他烹饪。每次到了这一天,胖子就早早地岔开双腿坐进沙发里,等妻子把他的大肚子抬到茶几上,否则,那肚子太占地方,他根本就够不到饭菜。胖子的大肚子上可以摆六盘菜,右侧大腿还有两个肉坑,正好可以存放两只汤碗。那女人从没对胖子的肥腻表现出丝毫嫌弃,反而一再表示她希望他能尽情享受生命原始的乐趣。所以每次妻子走后,纵使胖子的体重会一夜反弹七八斤, 他也开心得嘴角流油。'

一丝 又湿又凉的冷风飘进来,夹杂着淡淡的咸味。

'马前镇有海吗?'艺术家问。

'没有。'看门人说。

马前镇的胖子:理性王国里的幸福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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