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形式的不可言说性：意向性解释与显示

到现在为止，我们得到的观点是，逻辑形式之所以不能为命题所言说，是因为逻辑形式是言说的必要条件，而用于言说的命题需要独立于所要言说的事实才能言说，这种独立性要求命题独立于要言说的逻辑形式。这个观点不能解释，为何一个命题的逻辑形式不能为另外一个命题所言说。这里，我要给出的解释是，逻辑形式作为言说的必要条件起作用的方式使其不可言说。更明确地说，逻辑形式之所以不能言说，是因为它不能脱离使用，而要描述逻辑形式，却要使其脱离使用。

前一节我们得到结论是，命题是意向性的事实。这就是说，命题是使用句子的人在句子中所看到的事实。按这种理解，逻辑形式应当是使用句子的方式，也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视角’。如果我们把使用句子描述事实的行为归为意向行为，那么逻辑形式就是意向行为的必要条件，而所描述的事实就是意向对象。按这种说法，我要给出的解释就是，一个句子的逻辑形式之所以不能为任何句子所措述，是因为作为意向行为的内在特征，它不能成为任何意向行为的对象。这种解释我们称为关于显示的意向性解释。下面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通常，我们会区分意向对象和意向行为。例如我崇拜某人，我所崇拜的那个人就是意向对象，而我的崇拜就是意向行为。意向对象与意向行为之间的关系相当奇特。其一，意向对象对于意向行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说，要说明一个意向行为是什么，必须说明意向对象是什么。比如，即使我的所有外部动作以及其他心理活动都相同，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崇拜与对约翰尼·李·米勒的崇拜还是不同。其二，充当意向行为的对象，这会让对象具有内涵性，也就是说，指称该对象的不同名称在替换时会改变句子真值。当对象具有内涵性，由这些对象构成的事实，也就具有内涵性。这就意味着，不同的意向行为不能保证会分享同样的事实。这样，由前一个特征我们知道，要描述一个意向行为的内在特征，比如，相应的逻辑形式，就必须诉诸相应的意向对象；而由第二个特征我们知道，要诉诸相应的意向对象，就要做出相应的意向行为。最终的结论就是，只有投人到相应的意向行为中，我们才能确定作为该行为视角的逻辑形式。而这意味着，不可能描述逻辑形式，也就是说，不可能‘从外面’来刻画逻辑形式，无论是使用何种句子都不行。

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的确不能从意向行为‘外面’来描述逻形式。像‘张三比李四高’与‘李四比张三矮’这两个句子虽然用了不同的关系词，但它们描述了同一件事，这却是其逻辑形式的内车特征。如果在对逻辑形式的描述中不能体现这种特征，那我们就贝好说，这样并没有成功地描述这种逻辑形式。很容易看出，我们可以说‘相对于表示高矮关系的关系词来说，‘张三’与‘李四’这两个名称一个位于另外一个的前面’，以此来描述两者的逻辑形式。为了说明那两个句子描述了同一个事实，我们可以继续说，‘就像前后关系一样， ‘张三’这个词在‘李四’这个词前面，‘李四’就会在‘张三’后面：反之也是如此’。这样解释，我们就利用了前后关系在逻辑形式上的特征，来说明高矮关系的特征。但是，之所以可以这么解释，是因为这两种关系都具有成对出现，且互逆互斥的特性，而需要描述的正好就是这样的特性。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未能做到用不具有那种逻辑特性的句子来描述那种逻辑特性，也就是说，未能‘从外面’来描述这种逻辑特性。

进一步，前面提到的4.12那种说法，即一个句子可以描述整个实在，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如果逻辑形式是言说这样一种意向行为的内在特性，那么当我们关注于这种特性时，句子所描述的具体是什么样的事实，也就不造成影响了。我们使用句子时面对的是整个实在。比如，只有当整个实在都位于空间中时，我才能用具有空间形式的句子来进行描述。决定我们所用句子的逻辑形式的，是实在的一般性特征，而不是所要描述的那个具体的事实。具体事实的概念，只有在已经适用了逻辑形式加以区分之后，才能够起作用。因此，一个句子可以描述整个实在，这一点可以在意向性解释的框架内得到解释。

这样，‘显示’就获得了一种正面的意涵。所谓显示逻辑形式，就是在使用相应句子的同时，不是关注句子所描述的事实，而是关注句子据以描述事实的那种逻辑形式。在显示时，关注的东西不是使用句子的意向行为的对象，而是意向行为本身的特征，是做出意向行为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所有显示的东西几乎都可以纳入到这个框架来看待。显示就是按照不同的方式来关注言说。

关于显示的这种理解预示了一种与传统解释和治疗性解释都不相同的理解思路。传统理解承认显示的东西存在，但否认其可被言说。按我们这里的理解，却不能简单地说显示的东西存在。通常说一个东西存在，就是说无论其是否被思考和言说都将存在着，但对于言说活动的内在特征来说却不能这么说。作为句子的使用者，如果我认为我使用的句子能够用来言说，那么我不会否认它具备这些内在特征，也不会认为它是否具备这些内在特征，取决于是否尝试着去言说它们。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像逻辑形式这样的东西具有独立于所有言说行为的实质性存在。依据分解法，逻辑形式是由言说行为，由使用命题的事实所确定的，它依赖于这些事实，此时我们不能说逻辑形式独立于使用。

另一方面，我们的解释也区别于治疗性解释。治疗性解释认为并不存在显示的东西，因此显示的东西是不可言说的。这种理解也过于简单了。即使不像传统解释那样无条件认为显示的东西存在，我们也不会承认，显示的东西之所以不可言说，是因为其不存在。治疗性解释没有适当地理解什么是显示。显示不仅仅是不可言说，它还具有一种正面的内涵。它表明我们应当以何种方式来关注言说活动。只有使显示的东西显示而不是去言说，才能确保所关注的是在言说中实际作用的特征。显示显示者，是关注使用命题的行为唯一严格正确的方法。维特根斯坦在5.473说，‘逻辑必须自己照顾自己’，逻辑是通过显示来照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