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被切成两瓣的悲伤:一个关于胖子和蚊子的故事
'那胖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艺术家接着问。
'....蚊子。'看门人说, '按说从前,胖子向来不打蚊子。他脂肪厚,被蚊子咬了也感觉不到痒。我经常看见胖子在夏日的清晨醒来,把他的大肚子浸润到从白色窗帘透进来的香蕉色的光晕中,然后,一层一层地掀开,在肉缝的深处寻找蚊子的尸体。对蚊子来说,叮咬胖子绝对是一项极限运动,常常正咬得起劲儿,就会被他突然甩动的肥肉砸中。
'昨天夜里,胖子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他费力地蜷坐在地中央,面朝着马路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看门人说着,眼眸里闪现出一帧帧清晰的画面。艺术家盯着那双眼睛,仿佛在观看一场老电影。'自从那次远征归来,胖子时常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举动。 打蚊子,还是头一次。 说来也奇怪,这么冷的冬天,真不知哪里来的蚊子,但它确实激怒了胖子。胖子在盛怒之下挥舞着乳白色的床单,忽而锤向墙面,忽而俯冲到地上。打到一半,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情绪主宰,这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是极其野蛮的。于是,他扔掉了床单,尝试用理性征服蚊子,并且不借助任何工具,因为那样对蚊子不公平。他甚至脱光了衣服,与蚊子赤身相搏。他像一只白色的巨蛾一样在房间里扑棱来扑棱去,白皙的肥肉在吊灯下孤独地颤栗着,甩出的汗液像一颗颗饱藏着神秘花语的晶莹露珠。大概凌晨三点多,胖子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他似乎战胜了什么。只是,当清晨7点钟的闹铃准时响过4声时,他仍然蜷缩在那张被汗水浸透的乳胶床垫上不动。我没有找到蚊子的尸体,只在他宽大的手掌边缘看到了抹茜草红样的蚊子血。那条被他丢弃的乳白色床单,歪扭在胖子身旁,像条痛苦哀嚎的脐带。'看门人说。
艺术家听着听着,竟不自觉地走进了胖子的房间,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牵引他。下午的人群轻风般拂过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叨扰的痕迹。胖子脱下的衣服平静地躺在地砖上,像耶稣受难时的情景一样。床垫中间有一个橄榄型的大坑,四周的乳胶还在顽强地挺立着,似乎随时准备好抵抗那会突然降临的重压。从乳胶细密的缝隙处散发出一种面团发酵的酸味,夹杂着金色麦子的清香和红色土壤的湿润气息,甚至还混合着某种克己的苦味以及梦想成真的甘甜。总之,这是一-种混合气味;或者说,它不是原始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的味道,而更像是-种进化了的理性的味道。那气味在房间里聚合、弥散、升腾,附着在地砖、墙面、家具上,渗透到沙发的软皮坐垫下面,又游荡进艺术家的鼻孔里。
'马前镇有海吗?'艺术家问。
'没有。'看门人说。
艺术家走近胖子的3D人像前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张一比一仿真的3D画像。他的脸像一片光滑的跑马场,五官精准地卡在在上面,没有阴影,显得娇小而虚弱,有一种被母性征服过的印记。眼睛像两颗杏核,外眦角圆得僵硬,眼皮上堆着厚厚的脂肪。鼻子短小,向内紧收,似乎在拒绝呼吸。嘴唇很薄,被两腮的肉挤压成古板的M型,活像个曾经流行,但又很快消逝的品牌---摩托罗拉个厚厚的八开本子摊在艺术家面前。
那本子的前半部分被撕得七零八落,仿佛撒落在时光倒影中的生活碎片。艺术家用他敏锐的目光努力地打捞着,终于看到几行虮子般的小字:'步数: 2115步; 说话量: 1808字。 '
'这是胖子每天的自我监测。'看门人说,'这些记录,我的人类学笔记上也都有,数值几乎一致,有些方面甚至比他本人记得还全面。不过,胖子的笔记算是写得相当清楚了。您没见过那些科学家的日常记录,只要不公开发表,他们甚至会把不同语言、不同学科的符号掺杂在一起使用, 进而提升书写效率。马前镇什么都创造,唯独不创造语言。'
再往后翻,情形便完全不同了。偌大的纸面清白而平整,那些字迹仿佛一夜之间绽开的黑色花朵,洒脱而舒展地安顿于其上,全然摆脱了格式的束缚,他们有时降落在页面的右边缘,有时又飘飞在正中央,酷似柔软雪地上一个个自由、活泼的脚印,甚至还掀起一股带着薄荷清香的微风,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句子长短不一,意义不明,像是清醒的呓语,又像是混乱的真理。
极致的精确,是45圈多一点,是65圈少一点。精确的极致,是一种感觉;
是拎出拖把的一刹那,
感受到月亮与大地之间一种若即若离的吸引力。
抓到了这感觉,
掌握了极致的秘密。
原文地址: https://www.cveoy.top/t/topic/jpJi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请勿转载和采集!